7O后刻骨铭心的记忆____麦场

窗外,烈日当空、骄阳似火。麦田奋力翻滚的齿轮,将一棵棵麦子一分为二:一半归仓,一半归田;一半喜悦,一半默然。接下来轰轰作响的秸杆打捆机、旋耕机、播种机在田地里来回穿梭,像极了日月飞逝的痕迹,有影却无形。“三夏”大忙成了立竿见影,一蹴而就的事儿。

静下心来,却似乎又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和石滚碾压麦子"沙沙"作响的声音了。孩提时代,读不懂春的妩媚和娇羞,却莫名的喜欢着仲夏的到来。那个时候的夏天预示着许多美好事物的开始。当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雷声由远及近的响彻耳畔。“操场”却成了一件头等事。父亲会把地头一块三四分地未完全成熟的麦子,连根拨起,留下松软的泥土。先用铁钯子把地面整理平,再去井里打水一瓢一瓢地泼洒均匀,第一遍碾压,父亲会套上老牛,先拉起一个扇型的落石,后面再坠上一大把柳条,柳条上糊满泥巴,进行第一次平整土面,土面差不多没有高低起伏时,再拉起石滚进行碾压。然后是第二次泼水,再往稍微有点凹的地方,洒上细细的湿土。当进行到第二遍碾压时,就不再用老牛了,因为牛蹄印会留在场面,很难碾压平,我们就人力拉动落石、石滚,再进行平整、碾压。最后一道工序是洒上一层麦秸,防止晒裂,晒上几天后,扫去麦秸,平整、光滑的场面就会跃入眼帘,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水,闪烁着点点希望的光芒。刚操好的场,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傍晚来临时,它就变成了我们的游乐场所。我们小孩子会在上面翻跟头、打车轱轮、抛鞋子等游戏,累了就席地而躺,凉爽极了!那个时候,乡民总是会比较谁家的场,打磨的精致、威武。似乎它们就是一个个备战的大将军,即将率领麦田里的千军万马,联合农民打一场完美的胜仗归来。

未完全成熟的麦子却是我们那个时代夏天最先奢侈的美味了,当它青翠欲滴,子粒饱满,我们会扎上一大束,放在火上烧烤。当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真是让人未谋其面,先闻其香,不顾它热气散尽,就急不可待地把烧好的麦穗放在手心里搓揉,这是需要技巧的,边搓边用嘴吹,把麦子壳都揉尽,吹掉,只剩下麦粒,然后一把含在嘴里慢慢的嚼,那怕是烟火薰花了脸颊,灼痛了手、眼,但嘴巴里的焦香让人忘却了所有。比起现在的烧烤,简直棒极了!或者是把青青的麦穗直接掐掉放在手心里,丝毫不嫌麦芒扎手的疼痛,用力地揉搓出一颗颗青绿饱满的麦仁,嚼在嘴里,那股淡淡的甜甜的白色麦香汁味,瞬间遍布味蕾,让人陶醉其中。当时的老人都信奉一个彦语:“吃新麦,活一百”!可见老人们对未来充满了,多么美好的向往和对丰收的希望。

那个时候,麦子成熟前,乡亲们都会赶一个“麦场”会,购买好收割麦子的器具:草帽、木叉、木掀、竹扒、镰刀、大竹扫帚等。(如今那些石滚、劳石、木叉、镰刀等都成了历史的符号,成为我们那一代人最后的见证。偶尔会在一些旅游景区看到时,便觉得它们是如此的熟悉而又亲切,陪伴着我们走过童年和少年,在触碰到它们的一刹那,它们身上温度便在手心沁溢开来,瞬间温柔了那个简单的年代。)勤劳贤慧的母亲会提前淹制好一年来很少吃的鸡蛋、鸭蛋,制作好各种农村特有的小吃:炒面、豆蔘、糖蒜以备农忙时加餐。

收麦时节,人们常说:“三秋不如一麦忙,三麦不如一秋长”。当麦子即将成熟的时候,乡民们会提前进行收割。(不像如今,麦子完全成熟,和大地浑然一色时,便会瞬间收没,颗粒归仓。)下刀的前夜,母亲会在昏暗的灯光下,把镰刀放在麿刀石上细细的磨,我当时很惊讶于母亲磨刀的功力,不用看,全凭知觉,然后用手指肚轻碰刀刃就能感知刀磨的是否锋利是否达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如镜般的刀身一如天空中那芽弯月闪耀着皎洁的光芒,映着母亲坚毅的目光,它似乎充满无限的魔力,在向我们宣告:我们一定会胜利且满载而归。 那时的童年,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六一”,却我们有一个城里孩子没有的特权叫“麦假”。麦假半个月至二十天不等,老师很少会留作业,但是有一样是不能少的,说什么是“勤工俭学”,就是去捡拾路边来回运输时落掉的麦子,开学是要上交学校的,三至五斤不等。农村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都是兼顾家里劳力的一份子,我们同样也期待着假期,总是错误的觉得学校禁锢了我们自由飞翔,远离了学校和老师就觉得莫名的喜悦。在那个完全靠人力畜力劳作的年代,时间把一切都拉得那么慢长而又久远。通常一个麦场下来,会二十天左右。收麦是农民一年里最神圣的时刻,比起过年,收麦还是有着它独特的神韵和魅力。

丰收是一个农民一生中最器重、最膜拜的时刻。在历来农耕社会,在最高的权威面前,丰收祭拜也是他们崇高的信仰,他们认为:“灵魂不灭,万物皆有灵性,灵魂有善有恶,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收麦的时候,不分老幼,能拿得动镰刀的都会奔赴麦田向麦子宣战,我不是弱者,我是征服者。即使偶尔被镰刀伤着也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是一种荣耀,我骄傲!我是战斗的一员!我们像一个个小战士一样和时间赛跑,和雨天斗争,各尽所能,和大人们一起戴着草帽,脖子里挂着毛巾,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乐此不疲。

那时真的很少有人喊累,因为大家都一样,没有对比,没有谁比谁做得好,只有谁比谁更有力气。我们每个人把个三四垄,大人会更多一些,弯着腰,右手拿镰,左手揽着麦秧,朝着麦根向后使劲一拉,随着呲呲作响的声音,麦秧瞬间就被放倒。我们争先恐后地干着,脸上,鼻孔里、嘴巴里全是黑色的麦锈,被汗水一冲就变成了大花脸,我们姐妹互相笑话着对方,忘记了日晒和劳累。当一块地的麦子全部被放倒后,父母会用架子车一趟一趟的拉进场里。为了一次能多拉些麦秧子,不够大的架车子后面会绑两根两米左右的木棍。一开始装时,就谨慎地弄的很整齐,先把基石铺牢,再慢慢地加高,上面还得有个人边踩,边指挥往哪儿放。装好后,再用两根绳子交叉用力拉紧系牢,防止路上掉落更多。因为地里泥土松软,不易拉动车子,我们所有人都会在车子后面用力的推,等推到路上,两个人就可以拉到场里了。

等一块地的麦秧子全部拉到场里后,"打场"便开始了。首先是“摊场”,先把场里清扫干净,用木杈一点一点的把麦秧挑开,把场铺满,摊场的过程中,尽里让麦秧保持蓬松、均匀,以便凉晒和碾压。晒上半天后,父亲套上老牛,拉起石滚,站在场中间,牵着另一头的老牛,一圈又一圈地碾压麦秧。牛慢悠悠地走着,恍惚间时间静止了一般,画面那么美好而又真实。中间会有几次“翻场”,用木叉把麦桔挑起来抖动几下把已经脱穗的麦粒抖下来,然后翻个面,以便让所有的麦子都能充分均匀的得到碾压。直到麦秸杆发白发亮,就差不多了就开始“起场”。把麦桔挑起,翻开、抖动几下,弄成好多个小堆,大人们再把它们集中堆放在一起,以便第二次碾压。把麦桔收拾干净后,剩下麦粒和麦糠混合在一起,收拢起来。每当夜暮快要降临的时候,或者是清晨,风微起、天稍凉,就到了最佳的“扬场”时刻。父亲拿起木掀,铲上一掀,抛向空中,麦子瞬间便成了一道美丽的弧形从天而降,落下又升起。木掀机械似的起伏,高高扬起的麦粒,一如奔流不息的壶口瀑布撞击着我们的视觉。神奇的风会把麦粒和麦糠一分为二,母亲此时会拿起竹扫帚,把散落在麦粒上极少的裹着白色糠皮的麦子、麦穗和碾碎的秸杆扫到两头,以备进行特殊处理。

打场期间,每一家场里都会放置一个水桶或者水缸,乡镇府会派人不定时来检查里面是否有水,以防火灾。一天中最开心的就是往袋子里装麦子,有的挣着袋口,有的用簸箕端上麦子,倒进袋子里,有的用绳子紧紧地把装满麦子的袋子口扎紧。我们一家人在欢笑声中,把麦子一车一车地拉回家里等着备晒。麦收季节农民会各外地关心天气预报,随时做好跟老天抢粮食的准备。收麦的过程中,我们也有小惊喜的时候。每当有人推着自行车,拖着一个白色的木箱子,里面放一个薄薄的白色小棉被裹着我们最喜爱的冰棍,吆喝声路过我们地头的时候,父亲便会给我们各买上一块。那凉甜的滋味现在想起也会不由自主地会渗出口水。

收割,拉完之后,我们小孩子便会提着篮子一块地一块地的捡拾遗落在麦田的麦穗,比起学习来,那是用心认真多了。一个人把个十来垅,弯腰低头,寻觅着散落在地里的麦穗,然后麻溜地拾起放进篮子里。兄弟姐妹们会比赛谁拾的多,谁拾的快,最先到达地头的就会像个胜利的武士站在那里“耀武扬威”嘲笑着最慢的那一个。个别家里,地少的,当自己家的麦收结束后,会在路边,或者是到人家捡拾过麦穗的地里,去进行仔细的捡拾。可见当时的麦子是何等的珍贵!

当第二次“打场”完全结束后,收拾起的麦秸就可以垛垛了。当时,一个村里的人都会羡慕垛垛完工的第一家,我们村通常都是家里有五兄弟劳动力特多的那一家。村里的人也会不谋而合的排着序,谁是前三名、谁家的垛好看结实。一座座庄严肃穆的麦秸垛无声的在那里炫耀着,好像宣告着那个人家也是勤劳奋斗的代表。垛垛是麦收季节的最后一项大的工程了,垛垛前,全家老少齐上阵,选好了地址,麦糠垫地基,摊平,就往上挑着放麦秸,一杈一杈地摆好,层层相接,乱而不散。我爷爷一般会站在垛的中心,我们会把麦秸由远及近地运到离垛很近的地方,父母会用木杈把麦秸一杈一杈地挑起放在合适的位置,爷爷会站在越来越高的垛中心用木杈四周打圆着,不停地来回走动,把垛踩结实,垛封顶时,还是要麦糠加泥封顶,才能确保一垛麦秸不会被雨水淋坏,我家的老牛就会吃到新鲜地干草了。垛合拢封顶后才算把一切暂时安顿好。这个时候,家庭妇女们便会领着我们在家炸糖糕、菜角、油条,以庆祝今年的完美收官。

剩下的就是“晒场”了。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我们会把一部分麦子拉到麦场上,摊开薄薄的一层,不停地趟、翻,直到放在嘴里嘎嘣作响的时候才会把它们放在麦仓里。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农村麦子似乎显得是那么的神通广大。下乡游走的商贩吆喝声里都是:拿麦子换xx了!比如可以换大米,西瓜等日常生活用品。麦子代替了金钱,它也愈发显得弥足珍贵了。但是父亲总是会挑选出最好最干净的麦子去镇上的粮管所交“公粮”,当"公粮"被验收合格后,父亲就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改革开放以来,时代沧海桑田,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粮"己行使完它的历史使命。感恩祖国日新月异的变化,感恩*党**不忘初心,让人民过上了富足的生活。我们享受着新时代带给我们幸福生活的同时,永远也不会忘记之前那些艰苦奋斗,简约朴素的日子,要时刻"忆苦思甜",相信祖国的未来一定会更加辉煌!

美好的时光总是急匆掠过,童年的老牛不见了,溜光水滑的场地也不见了,我们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每当梦回故乡,里面仍是满满的那个清贫、简约、而又快乐的时光!我们在里面嘻戏着,开心的总是听不到母亲呼唤,忘记了回家吃饭和睡觉。巷子里、池塘边、林子里、田野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们的游戏场所,和回忆的触角,充斥着我们每一个甜蜜的梦。

长大了,离开了母亲和故乡,当回家的脚步愈发的沉重和煎熬,当乡愁无意间爬满脸颊,当我们的双眸已不再清澈、眉发已不再凌厉,瞬间便读懂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情怀了。时至仲夏,儿时的麦场只能在回忆里品味,在梦里萦绕。一个人无论在外面闯荡了多少年,即使乡音变了,但对故乡的食物,儿时的贪恋,童年的记忆,故乡仍是我们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梦回的终点。面对故乡,面对儿时的故乡,我们依旧会时刻心怀无限意念和深深的回味。如今,身处他乡,种田,已经是一种美好而又幸福的奢望了。但愿你我晚年归来仍有田可种,有梦为马,随处可栖。